我仍然记得,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偶尔有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洒下细薄金黄的光束,空气是湿的。我跟父亲说,后面几天都是雨天,就今天下午能出太阳,我们今天走吧!父亲看起来疲倦,但仍然依我,说好。
新的转院医院离这边有些距离,我让司机开得慢一点,怕颠。开到大宁灵石公园-广中路以西,车道两边的鲜花和绿植在春寒料峭之际奋力绽放着新生的色彩,我对后排的父亲说:春天了,花都开了。父亲没有做声,一旁的母亲也沉默着。等车开到环镇北路,道路愈发开阔畅通,阳光比刚才也放肆了些,连鲜花上的露水看起来都晶莹剔透。
我不知道我爸当时心里如何做想。母亲后来告诉我,爸爸当时在车里留下了眼泪。而我和母亲都知道,未来我们将常走这条路。
我曾经以为自己再了解父亲不过。父亲年轻的时候英俊健壮,性格温厚,中年以后他的抱负随着城市单位制的解体而破碎,但不依不饶地以他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时代洪流。我一度因为父亲的不合时宜而自卑。但直到三四年前一个十二月的晚上,父亲难得开怀豪爽了一回,原来近20年前改制为集体所有的单位股份终于有机会变现。我相信那是父亲的生命高光之一。次年春天他对母亲说:我要带你去远方旅行——那年他们去了云南、山西和北京。而父亲对我说得最多的是:你要注意健康和安全,这是最重要的。
第二年,2020年,父亲和母亲哪里都没有去。
时光倏地来到2022年的春天,我一个人搬出去住。在魔怔缓慢笼罩整个城市的时候,父亲一个人坐着公交车来到我住的10几公里外的公寓楼下,捎来了一大包鸡蛋、巧克力和蔬菜。我在21楼的阳台上挥手,但是他没有看到我,还在楼下的隔离墩上做着拉伸动作,像他平时练太极拳前的热身一样。我在电话里说,回去注意安全,戴好口罩;却在挂完电话时,浮起一阵忧伤。
这阵忧伤在第二年春天迎来爆炸。在凌晨2点的公寓阳台上,我痛哭,沉思,焦躁,等天亮,等头班开车的地铁,在地铁上嚎啕。
相比我,母亲记忆里的父亲形象更加浪漫。那个年代,外婆相中父亲住在有独卫的公房,应允了女儿的婚事。第一次见面,父亲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骑着锃亮的自行车,在沪太路中山北路东北角路口等母亲下班。母亲老远就看到父亲皮肤白皙、一头自然卷,“像电影明星呀!”交往了几次,发现父亲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尚在温饱线上挣扎,萌生退意。父亲没有放弃,依然每天来路口接母亲下班。后来父亲对母亲说,这是我第一次谈朋友。
母亲奇怪,他明明年纪不小了,在奉贤农场是也干过小领导,怎么会没有谈过朋友呢?也是,要说谈过,他们俩轧马路走了一路,什么都没吃,最后来到豆浆铺,父亲说,你喝豆浆吗?母亲哭笑不得,说“一碗豆浆就把我骗到手了”。
父亲很宠母亲,但母亲嫁给父亲后,身体一直赢弱,怀不上孩子,吃中药调理了半年后,终于才有我。生我的那天,父亲在单位请了假一直守候在母亲身边,当得知生的是男孩后,平静地回到家,差点让家人以为我妈生的是女儿。只有我妈知道,父亲内心有多么狂喜。
当朝气蓬勃且充满希望的80年代末90年代初落幕,父母亲不再年轻,一家人开始懵懂地学习如何适应艰辛的时局压力和生活重担。我时常觉得,父亲的病恐怕是那时起落下的,而晚年练习太极拳极大程度上缓解了病程的发展。在十年门卫生涯里,在每一个节假日,在漫天烟花爆竹声中,父亲总要坚守他的岗位。我和母亲偶尔会不打招呼去岗亭探望,有一次我还专门带了相机去拍照,父亲高兴极了。就是这样微薄的收入,支撑我读完了大学,买下崇明岛的房产。
父亲不赞成我独身不婚,他觉得人总有累的时候,累了一定需要港湾,而家就是最好的港湾。一个人,算什么家?后来整理父亲遗物,我在父亲誊写的作文纸上读到一段话:“儿子以后一定会累,会需要港湾……希望他遇到贵人相助。”
每个人的港湾都不一样,父亲以自己的方式给母亲和我建设了坚固可亲的港湾。即使在病重期间,还发生过一件轶事——有一天母亲奔波1个多小时来到医院病床前,一进门就对父亲说“今天外面好冷”,父亲立即拉住母亲的手:“快到我被窝里来”,整个病房的人都笑了。父亲是不会忘记的:假如我能好起来,希望再为家里做点贡献。
遗憾的是,我对于贯穿父亲生命的这条虹线,理解得太迟了。却也由此,我对佛学所说的“诸行无常”有了刻骨铭心的体验——人生意义究竟为何?倘若因果不空,阿赖耶识流转是否为真?那段时间,我常带着藏教颂钵在父亲床前默念六字大明咒,希望扫荡父亲、母亲和自己的不安。我原本以为,这个由我父亲和母亲组成的家庭会一直存在,但依缘起性空说,它不会一直存在,过去不存在,将来有一天也将不存在。
最后的弥留之际,母亲叫来了父亲所有的亲人和生前友好,这群长辈与父亲相识超过半个世纪之久,更甚于母亲和我,我忽然意识到,父亲不是天生就是父亲和丈夫,他有自己的童年和青春期——一起出苦力的兄弟、草棚间嬉闹的妹妹、出身贫寒的苏北同学、相互照应过的铁杆战友……这群人和事印刻在火红年代的光阴里,而父亲活像这个火红年代的坐标,如今大家都来送别那个年代的至亲至爱即将一去不复返。
父亲走的那天是西方母亲节。我曾做过一个梦,当我在父亲病床前打盹的时候,有一位熟悉的老人忽然出现在父亲床前——是奶奶!我听不清她说话,但是看口型,似乎在说“回家吧”。我把这个梦告诉母亲,她噙着泪花,悲欣交集。
《小王子》结尾对小王子的描述,是“只见他的脚踝边上闪过一道金光。片刻间他一动不动。他没有叫喊。他像一棵树那样缓缓地倒下。由于是沙地,甚至都没有一点声响”。成年人通常认为小王子死了,但是纯真的孩子会认为,小王子最后回到了B612号小行星。
初稿于2023年10月4日
——父亲与母亲结婚40周年纪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