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5

“自行车,慢点”

4月下旬后,爸爸的胆红素指标不降反升,状况每个小时都在恶化。

到了4月的最后一天,我们把爸爸转进家门口的中心医院。我跟他说:“到这里,就是到家了。”

3月查出爸爸胰腺癌的,正是这家中心医院。我出生的地方,也是这家医院。这家医院正对着我们家,也正对着已经变样的、爷爷奶奶在上海第一个落脚处的旧址,以及承载着爸爸那一代人们的童年的土地。

爸爸开始在昏睡和谵妄两种状态间反复切换。消化内科的医生很快向家属下达了病危通知,滴水不漏地向我说明为什么需要在放弃创伤性救治声明材料上签字。至于床位,本来这里并不打算收治终末期癌症患者,是家人们拒理以争,加上爸爸超出医学人士认知的顽强生命力,病房才破格清空让我们延长使用一周。


2日,长夜降临。爸爸恢复了些意识,能说话了。

“都交给你了。”

“我们以大局为主。”

之后,爸爸虚弱地只能发出气声,嘴唇翕动着。这句话讲了三遍,但始终听不清在讲什么。

“700度?是要儿子保护眼睛是嘛?呜呜呜,老头……”妈妈自顾自先哭起来了。

爸爸没有回应。过了十几分钟,又对我和妈妈说:“我们都是好朋友……”

3日凌晨,爸爸说:“让他们都来。”

前来探望的亲友一波接一波。但爸爸陷入到了长时间的昏迷,几乎不再说话,也不再有任何所谓遗言。

“止痛针,还要打嘛?”我迟疑地又确认了一次。

医生很严谨地按规范做了两遍检查:“瞳孔扩散,呼叫也没反应,已经昏迷了,不需要打了。”

终末期的癌痛,会让意识清醒的病人痛不欲生,需要不间断给予大剂量镇痛药。但如果是重度黄疸和肝性脑症,会早于癌症发展、先一步剥夺病人痛感。面对这样的结果,算幸运还是不幸呢,我实在不知道。


在最后的昏迷期间,爸爸奇迹般地扛过了能让多数病人一击致命的消化道大出血和肺部感染。可是告别的时刻终究会来。

14日凌晨,我几近一宿未眠,坐在漆黑的夜里盯着监视器的绿光:心率渐渐走低,血压却飙升。到了白天:心率时有时无,血压忽高忽低。晚饭时间后不久,爸爸在亲人们的簇拥下,倏然睁开了眼睛,平静的,微笑着,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几分钟后,心脏彻底休息了。


两年后,为了照顾妈妈脑瘤术后康复,我买了车。有天行驶在机动车道向非机动车道扫视时,我猛地听懂了当年爸爸喃喃着的叮嘱:

“自行车,慢点。”

"ciak daq tsho, mae nye."

不是“七百度”(tshiq baq du),而且无法还原出后面紧跟着的两个平调音节要表达什么。


自行车,是我和爸爸情感联结最深的信物之一。

小时候,他常载我去他在虹口工作的工厂,盛夏的骄阳似火,他给我顶着条湿的414毛巾,我欢乐地在28寸自行车后座大叫:“我也是乡毋宁!”当时上海卖西瓜的多为踩三轮、头裹毛巾遮阳的外乡人,但小孩子只会把他们跟西瓜联系在一起。

我学会骑车,是爸爸手把手教的。后来,只要我跟爸爸一起出门,多数情况是一人一辆自行车,然而他总是批评我车速太快,不顾左右。那时候,他就会厉声说“慢点!”

在爸爸过世那年的年末,我处理完我们在岛上的房产,从那里带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爸爸在身体抱恙时仍亲手调试过的旧山地车。


我记住了,“自行车,慢点”。在骑车时。在开车时。在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时。


爸爸,你看到了嘛?

2026-05-14

墓床

顧城


我知道永逝降臨,並不悲傷

松林中安放著我的願望

下邊有海,遠看像水池

一點點跟我的是下午的陽光


人時已盡,人時很長

我在中間應當休息

走過的人說樹枝低了

走過的人說樹枝在長




2026-03-20

二月初二

最近工作壓力有點大,媽媽腸胃炎伴高燒連續兩天補液,晚上因為一點小事急得我對她一頓輸出。

媽媽笑盈盈地看著我,等我不說話了,她對我舉起茶杯:「不管怎麼樣,祝你生日快樂!」

忽然才想起來,今天二月初二,是我生日了。

媽媽又講了一遍我聽過幾百遍的故事。我剛一出生時因為吸入羊水並伴有黃疸,被轉去專門的藍光箱病房,急得媽媽吼護士:我孩子呢?爸爸從醫院回到家,沒有一點笑容,被家人紛紛猜想是不是生的是女兒? -。- (對不起我這裡沒有想冒犯女性)

我媽像是隔了很多年才找到了最後一塊拼圖似的、提高聲音了說:我今天一下子想明白為什麼你爸那時被人說不高興了——怎麼能高興呢,多擔心啊!

我突然沈默了。我想到爸爸在世的時候,每次我要出遠門、換工作或乾點什麼,他都要攔著我,說:你跟別的人不一樣!可他又從來不說為什麼。

但在每年的二月初二,因為「龍抬頭」的民俗,我們好像覺得一切即將生機勃勃、充滿希望了。

「祝儂身體健康!」

2026-03-01

搗鼓了一下音響的供電,效果史上最佳

最近調整了器材的供電,結果好得出奇。

預想的調整思路很簡單,只是希望能有一個獨立排插、且從家裡的ABL美標牆插取電。結果陰差陽錯買了閒魚上的日本Panasonic美標排插,回來又經過零火相位對齊、給Mac Studio獨立供電等一系列操作,困惱我多年的“數碼聲”和惱人的刮耳感徹底消失!現在的聽感是,背景幾乎完全寧靜,中低頻的深度、飽滿度和形態完全釋放開來,高頻細節分毫畢現。連木耳如我媽,在聽了幾首她熟悉的老歌後都喊好聽。

原先我很有把握的是,ABL美標牆插肯定能助力供電質量上一個台階。這次折騰後,意外收獲新的經驗也有不少,像是:

1.Mac Studio作為音源,以及通過USB-C給羚羊ZEO供電的設備,應該避免和其他開關電源設備插在同一個排插上。由此,那根Lindy USB-C線纜才能提供更純淨的電流。

2.Genelec M030的8字電源線Oyaide EM15,一定要零火相位對齊。

3.Panasonic WCH2334一共4位,Mac Studio的電源接在靠近排插入線的第一位,然後隔開一位,在第三、四位上接Oyaide EM15。

我在用萬用表測極性、還有整理排插接線時,不由地又回憶起爸爸來。不管是在市區還是崇明的家裡,他曾經與我一起坐在地上,那是少有的我向爸爸學習的場合。如果爸爸現在還在,我調整後系統肯定也會邀請他第一時間品鑑。

2026-02-17

春节简单地收集了点家族史

好奇心驱使,这个春节问来一些家族史的碎片细节。

外公10岁到南京谋生,彼时已经是沦陷区;当时也有兄妹辗转留在了武汉;外婆家是乡绅,日据时给日本人供过棉服,外婆自己也早早进了纺织厂,49年以后家道逐渐中落。当时上海的纺织厂大多建在苏州河边,全家在60年代早期在大自鸣钟附近短暂栖居过,后来就一直在**纺织厂边常住直到动迁。所以为什么我一直跟@Jo_飛说我跟武汉也有渊源。

至于爷爷家,我小时候手抄过乡下亲戚带来的*氏宗谱草版,上面记录了十一世信息。尝试过厘清,最终只有一个简单的事实:这一脉大致在清初迁到盐城沿海垦荒,世代务农。爷爷后来是家里唯一一个从乡下来上海的,干起大约相当于今天滴滴师傅和顺丰小哥的职业,在华洋交错的环境里自学英语,而奶奶还曾经绘声绘色地给我描述她是如何划着船、躲着枪炮从苏北来的上海。当年爷爷奶奶的生活该有多窘迫啊,但我觉得他们打心眼里肯定还是愿意留在上海的。这个家,一直没离开苏州河太远。

我们可能是这座城市里最普通人家的缩影,但你能从历史看到大时代是如何裹挟人,也可以看到人是如何种因结果。跟今天一样。

2026-01-28

又累又興奮的東京旅行

十多天前,跟好友一同去了日本東京。這是我第三次入境日本,第一次來是2024年,去的是京都、奈良和大阪,第二次是去年的郵輪遊,在福岡上岸短暫度過了幾個小時,這次則來到東京。

在這個敏感時候,最終選擇來東京,有一個原因,是恐怕以後形勢再惡化下去,就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再來。果然,官方前天又宣佈了新的航班取消計劃。

這次東京行,我們預備兩天時間一同遊覽鎌倉的海岸線,跟團包車環遊富士山下,他們另外留了一天玩耍東京迪士尼海洋樂園,我則計畫了兩個自由的東京都市區漫步。

當清晨飛機降落在成田機場後,我的第一站就是直奔築地本願寺的hide corner。——印度風格的大寺頂正在圍擋修建,我事前從網上查到了hide corner就在築地本願寺左邊進去後的拐角,但是我還是在現場儘量緩慢而清晰的英文問了中年本地保安:hide corner?對方開始一頭霧水:?我接著焦急地問:X Japan, rock star, Guitar...對方恍然大悟,帶我從門口步行到建筑外的窗前,示意hide corner就在這裡面。

真的,當我來到hide corner跟前,看到長桌上擺滿了hide的紀念品、鮮花和厚厚一疊留言簿時,心情萬分複雜卻又平靜。能親自來到築地本願寺為hide留言,是我多年以來的夙願,這天終於如願實現了!

之後的幾天裡,我遊歷了Nikon總部的Museum和Mazda設在表參道上的概念店,精心選擇了根津、21_21和TOP寫真美術館三家博物館作深度研學——高密度汲取古代東亞文物、現代建築與設計、攝影主題的展品,並串連起台場、秋葉原、惠比壽、六本木、南青山、銀座、新宿、澀谷等都會商業街區感受東京的繁華日常,以及在淺草寺雷門感受下町的庶民風俗,在惠比壽花園廣場等待藍調東京塔,在日比谷鳥瞰日落後的皇居如何與城市夜景與車流融為一體,最後跟朋友們在山海之間尋求片刻的心靈寧靜。甚至,在16日上午經歷了難得一遇的山手線運營故障帶來的地鐵大規模延誤,我們跟大多數東京市民一樣無奈但精神抖擻地步行了好幾個站點、尋找運行順暢的換乘節點,實在是一趟扎扎實實、堪稱「特級特種兵」的旅行!









2025-12-31

告別2025

今年夏天,我多了一个小伙伴,而它在小区也很快跟这边的土著猫咪们打(受)成(尽)一(欺)片(负)。

车刚洗完,倚着墙头不到半天,那几只橘白、狸花、小黑就会从高处跃下跳到车顶,在前挡风玻璃和前盖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是宣告地盘的行动。

天气越来越冷,猫咪们的日子反倒好过起来,体重与日俱增,蹦到车顶的动静越来越大。不论2025年的人类世界有多少烦恼,这几只橘白、狸花、小黑日复一日地重复觅食、睡觉、跳跃、巡视地盘的游戏。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我们每一个人都属于智人的后代,今生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主线任务:想办法找一个不会流失热量的栖息地,然后每天搞到2000大卡的热量进账。剩下都是你自己探索的支线。”这个意义上来看,猫咪们活得比好些认识的人都通透。

祝大家元旦快乐!